張本正:1959年考入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1965年畢業后留校工作,先后從事科研工作、管理工作。1983-1984年以訪問學者身份在美國布魯克海汶國立實驗室工作一年,1986年在德國斯圖加特大學做訪問學者,1985-1988年任清華大學科研處副處長,1988-1992年先后任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副總經理、總經理,1993年4月-1999年3月任清華紫光(集團)總公司總裁,1999年3月起擔任清華紫光股份有限公司總裁。
1988年,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成立,成為紫光集團前身。非常巧合的是,也正是在這一年,我國第一個國家高新區——中關村園區正式成立。如今,三十而立的紫光集團在國家戰略引導下,以“自主創新+國際合作”為“雙輪驅動”,形成了以集成電路為主導,從“芯”到“云”的高科技產業生態鏈,在全球信息產業中強勢崛起。
紫光集團創始人張本正認為,紫光在發展的過程中,得益于中關村政策環境的大力支撐,尤其是對高科技企業的“三免三減半”政策,對紫光幫助很大。今年是中關村設立30年,中關村在新時代踏上了新征程,要有新的思考。作為原始創新的策源地,中關村的創新企業一定要對標國際前沿,瞄準開拓性應用,思考顛覆性創新,謀求新一輪起飛。
1988年5月,國務院批準的首個國家高新區——北京市新技術產業開發試驗區成立,一大批科研人員開始探索將科技成果轉化為生產力,拉開了中關村科技人員創新創業的大幕,演繹了一個個科技創造財富的生動故事,開啟了高新技術產業發展和現代化建設的嶄新篇章。
與“中關村電子一條街”一墻之隔的清華大學也不例外。
1988年夏天,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拉開大幕,這也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軌跡。這個人就是張本正,之前的清華大學科研處副處長,后來的清華紫光(集團)總公司創始人、總裁。
從書生到商人,從教授到總裁的轉變是張本正始料不及的。不過再讓他在做學問和做生意之間進行選擇,他還是會選擇后者。“創辦公司讓我了解社會,豐富人生,也為紫光盡了心,可以說是無愧人生。”張本正在近日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前半生深耕科研領域,后半生奉獻紫光,這一生沒有虛度。
從科研機構到科技企業
1988年的一個夏天,還在科研處當副處長的張本正被清華大學校長張孝文找去談話。校長想讓他創辦一個公司。
“那時候以為,商人都是吃吃喝喝,不務正業,不愿意去。”張本正告訴記者,當時校長對他說,“你張本正年紀比我年輕,怎么思想比我還保守?這是高科技,一個新的產業,給你24個小時考慮。”
那個年代,作為干部沒有選擇,只能服從組織安排,這是基本覺悟,沒有什么可討價還價的。“校長給我24小時,我就在第二天11點準時踏進校長的辦公室。”張本正告訴校長,第一我服從分配,第二“我還是不愿意去”。第二還沒有說完,校長就打斷了他,“第一服從,那就好,第二我不聽了,你回去自己消化吧。”
就這樣,張本正脫離了原來的事業軌跡,他這塊磚從科研單位“搬”到企業,受命參與組建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并出任常務副總經理。
張本正告訴記者,清華大學之所以選擇他去辦公司,是因為他曾經到國外當過訪問學者,對國外前沿科技有些了解,同時又在清華大學干了那么多年科技研究,對國內情況也比較熟悉。“接受組織安排的同時,也在不斷說服自己,創業是一件對清華及對國家經濟發展都有利的事情。去企業半年多,慢慢才找到了感覺。”
張本正介紹,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成立的時候,他起草了發給媒體的新聞通稿,歸納了大學辦企業的三大理由:第一,促進科技成果轉化。那時候清華大學有很多科技成果,論文寫完了成果就被束之高閣,而另一方面,企業找不到技術,技術和市場不對接。希望通過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搭建的橋梁,把大學研究成果和企業需求結合起來;第二,培養懂市場經濟的人才。市場經濟是大勢所趨,學生需要去適應市場,學校辦企業等于建立了大學和經濟接軌的一個平臺,對于培養市場經濟的人才大有裨益;第三,大學教育經費嚴重不足,如果能夠通過技術轉化為學校帶來收益,將可以補充教育經費的不足。
紫光初顯光芒
帶著150萬元啟動資金和清華大學大量科研成果,48歲的張本正就這樣開啟了另一種人生。
“公司最初的時候有點像百貨商店,廣撒種子,走到哪兒撒到哪兒,但求東方不亮西方亮。”張本正告訴記者,當時有30多個部門,規定“年終人均利潤沒有達到1.5萬元的部門關停并轉,第二年人均利潤下限提高到2萬元。”
這樣優勝劣汰地做了5年,到1993年,公司營業額竟然超過了1億元,利潤也超過了1000萬元。
1993年,清華紫光(集團)總公司成立。“之所以選擇紫光這個名字,是因為清華的校色是紫色和白色的,紫荊花是清華的校花,紫同時也代表一種高貴的身份;而‘光’代表高科技,表示企業以光一樣的速度向前發展。”張本正說。在紫光的發展歷程中,掃描儀可以說是紫光品牌的最佳載體,正如聯想和電腦的關聯一樣,紫光這個品牌是和掃描儀緊緊聯系在一起的,而這個自有產品的創立者,正是張本正。
據張本正介紹,紫光最開始創業是代理德國和我國臺灣地區的掃描儀。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清華大學承擔了一個“863”計劃項目,即漢字識別。當時計算機通用的語言是英文,沒有漢字識別軟件,掃描中文之后,一張紙就變成一張圖片,無法編輯。在清華大學研究出中文OCR識別軟件之后,掃描文件的漢字識別精度達到99%。因為這項軟件技術,紫光代理臺灣品牌的掃描儀賣得非常火,當時占有中國大陸37%的市場份額。
“后來發覺走代理這條路不行,這個時候,紫光不得不正視是否創立自己品牌掃描儀的問題。”經過長時間的論證,張本正決定試水自有品牌掃描儀。
1996年,紫光開發并推出了中國大陸惟一的掃描儀品牌紫光Uniscan系列掃描儀,填補了中國大陸掃描儀的空白。“掃描儀的硬件軟件都是我們自己的,再加上獨有漢字識別系統。沒想到上市僅僅一個月時間,市場就認可了這個品牌。不到半年,紫光掃描儀就成為市場老大,銷量最高的時候,市場占有率曾達到33%。”張本正回憶。
“做了三五年下來,我們就發現做企業必須‘有所為,有所不為’,一定要有自己的核心領域和拳頭產品。”張本正說,于是,經過調整的紫光集中精力主要做三大板塊:信息電子、生物制藥、環保產業。
信息電子集研發、生產、銷售為一體,主要有掃描儀、筆記本、系統集成等。其中,全國法院系統自動化,是紫光最早推出的,也是全國法院系統唯一的軟件系統。“當時有3家大企業競爭海淀法院系統這一項目,紫光憑借其背后清華大學強大科技力量的支撐,拿下了該項目。”張本正說,如今,紫光系統針對法院用戶業務需求,產品覆蓋了法院審判業務、審判管理、司法公開、隊伍建設等各領域業務,滿足法官、法院領導、案件當事人、社會公眾等不同用戶的需求。紫光軟件部也從紫光的一個部門成為了上市公司,現已更名華宇。
同時,紫光又瞄準了生物制藥,通過收購古漢制藥,入主古漢集團。
據張本正介紹,古漢制藥是根據馬王堆出土的《養生方》研制出了古漢養生精配方的保健品公司。收購古漢制藥,是雙贏的。清華可以用古漢的生產優勢介入中成藥生產,古漢則可以借助清華的高科技走向世界,雙方可以優勢互補。2000年3月,清華紫光正式成為古漢制藥的第一大股東。
清華紫光剛剛入主古漢制藥不到一年,股價就翻了5倍。清華紫光給古漢制藥注入了有效管理,使古漢的管理更規范、更科學。2000年,紫光生物的凈利潤達到3033萬元,比1999年增長2.65倍。
此外,紫光環保也就是浦華環保的前身,也為紫光在環保產業的發展方向上樹立了一面旗幟。
產學研結合之路
“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設立的一大初衷是推動科技成果轉化的。那時候清華大學有很多科研成果,都是束之高閣,沒有用武之地。”張本正清楚地記得,清華大學科技開發總公司轉化的第一個項目是高電壓線系統。
當時的高電壓線上都垂著重重的大瓷瓶,當絕緣體,但是大瓷瓶冬天容易結冰造成短路,而且很沉。而清華大學當時有個研究項目是利用硅橡膠代替大瓷瓶,既不會沾水,也不會短路,而且很輕。“當時,就通過公司這個橋梁,尋找科研項目落地轉化。后來這個科研項目轉化了三家公司,其中兩家在山東,一家在江蘇,每家轉化都給公司帶來50萬元左右的收入。”張本正表示。
“后來,清華大學每年都召開科研成果發布會,科研成果評獎會,找出好的科研成果推動轉化產業化。同時,也開企業的需求對接會,看企業真正需要什么樣的科研成果。”張本正表示,除了辦企業,清華大學與地方政府、國內外企業開展廣泛深入的科技合作,逐步探索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產學研合作模式和相應的管理體系。
如今,清華大學重點科研成果在合作地區及企業落戶,如基于清華大學化學系教授、現任清華大學校長的邱勇課題組技術成果建設的中國大陸第一條自主設計的有機發光顯示器(OLED)大規模生產線在江蘇昆山投產;熱能系“燃煤脫硫廢棄物改良堿化土壤”項目在寧夏、內蒙古、吉林、河北、天津等省市得到了大面積推廣并實現商業化運營等,這些重點科研成果的現實轉化為區域經濟的發展提供了科技支撐,取得了良好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
“產學研合作將企業的市場優勢、資源優勢和大學、科研院所的技術優勢、研發優勢結合起來,極大地促進了社會經濟發展和科技進步。”張本正說,現在清華大學有些教授的科研成果還沒出來,門口就天天有企業的人盯著,成果一旦出來,立馬就進入產業化階段。這種讓企業提前介入高校科研活動的方式,采用誰支持科研,誰就落地產業化,風險共擔的方式,推進科技成果轉化,成功率更高,更有準頭。
邁過三大臺階
提起創業路,張本正也是無限感慨。“創業之初最難的是錢的問題。紫光150萬元的啟動資金乍看起來不是個小數目,可是對于高科技企業來說卻是杯水車薪。”張本正說,為了解決資金問題,當時,一點也不懂生意經的他不得不離開科研處平靜的生活去到處游說,放下學者的清高和以前對錢的不屑一顧,開始考慮怎么貸款、怎么賺錢,怎么和別人搞好關系,怎么扛起紫光這個大旗。“有一次,紫光欠銀行錢到期必須還,而產品還有兩個星期才能賣出去拿到錢,怎么讓公司的資金鏈不斷裂,又不能失去誠信,真是左右為難。”張本正告訴記者,當時聽說西單附近有一個銀行,他就去和銀行負責人聊天,從一點不認識,聊了幾個小時,最后憑借清華大學的金字招牌和紫光曾經的信譽,拿到了200萬元貸款,解決了公司燃眉之急,那一晚他興奮得都睡不著覺。
張本正表示,對初創企業來說,資金太重要了,企業的資金鏈不能斷,要不企業停擺就廢了,而銀行貸款靠的是誠信。后來,紫光為了大額度貸款和銀行建立長久聯系,年初就把公司計劃交給銀行,每周一討論公司大事,則邀請銀行人員參加,每3個月公司進展情況,以文字方式發給銀行,年終報告也交給銀行。剛開始,銀行派部門經理參加,后來一般員工參加,再后來就不來人了。就這樣,紫光的資金問題有了著落。
“解決了資金問題,第二步就是公司怎么上臺階。”張本正說,過去企業的經營,是在以計劃經濟為主導的經濟體制之下,企業都是在市場的邊邊角角去找點飯吃,進不了國家的主戰場。
當時國家有規定,項目如果不進入國家主要計劃項目,連貸款都拿不到。1994年,紫光有3個項目進入北京市科技計劃大綱。這意味著紫光可以獲得國家6000萬元的貸款額度。“通過項目列入國家計劃,得到政府資金扶持,紫光的發展上了一個臺階:原來是百萬元量級的水平,后來至少達到千萬元量級的水平。
“所以,幾年以后也就是1996年,紫光就拿到中國證監會的上市指標,這說明那幾年紫光發展速度很快。”張本正說,上市是紫光要邁上的更高一級的臺階,而張本正抓住了這一機會。
早在1995年的時候,紫光就被提出應該上市。張本正到教委跑指標,教委批了,證監會也批了,文件都有了,額度也有了。可是由于學校的一些考慮,1996年上市的是其他公司。
1999年,張本正終于拿到了當年北京上市8個指標以外的一個。北京市有大量國企,而清華紫光又是中央單位的公司,拿到指標的難度就可想而知。但是,張本正卻在幾年之后,就將紫光送上了資本市場。
紫光終于在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了。新股發行采用網上推介的形式,這在中國證券界還是第一次,引起了股民極大的興趣,每股發行價11.75元,市盈率為22.22倍,創了當時歷史新高。
“第三步就是人才問題。因為企業競爭到最后就是人才的競爭。”張本正表示,早在1992年,他就用“人才工程”的概念,把人才分為四種:“帥才”“將才”“兵才”“閑才”。只要提供舞臺和基本條件就能為企業帶來豐厚利潤者為“帥才”,他們應該是企業的領頭人,也是目前企業最缺的人才;提出主攻方向并提供基本條件能完成任務者為“將才”;在指導下能完成具體工作者為“兵才”;什么都干不好者為“閑才”。
“企業里面,人才結構要合理,‘精英’太多的企業不穩定,無‘精英’的企業沒有作為,‘閑才’太多則會斷送企業,人才合理配置才會使企業成功。”張本正說,如果每個員工都有能力做好上級交辦的事情,那么這個企業沒有不發展的理由。
而紫光始終認為人才是企業之本,有了人才就可以把泥飯碗做大,甚至做成金飯碗。正因為如此,在面臨激烈的高科技競爭時,紫光可以挺直胸膛帶著清華大學的畢業生笑傲江湖。在別的企業發生人才危機或者被挖墻腳的時候,紫光卻人才濟濟。清華人在紫光高層所占的比例很大,張本正說:“清華的人很聰明,而且對清華有深厚的感情聯系。”
如今,三十而立的紫光集團以“自主創新+國際合作”為“雙輪驅動”,形成了以集成電路為主導,從“芯”到“云”的高科技產業生態鏈,在全球信息產業中強勢崛起。目前,紫光集團是中國最大的綜合性集成電路企業,全球第三大手機芯片企業;在企業級IT服務細分領域排名中國第一、世界第二。2016年始,紫光相繼在武漢、南京、成都開工建設總投資額近1000億美元的存儲芯片與存儲器制造工廠,開啟了紫光在芯片制造產業十年1000億美元的宏大布局。
張本正告訴記者,紫光在發展的過程中,得益于中關村政策環境的大力支撐,尤其是對高科技企業的“三免三減半”政策,對紫光幫助很大。今年是中關村設立30年,中關村在新時代踏上了新征程,要有新的思考。作為原始創新的策源地,中關村的創新企業一定要對標國際前沿,瞄準開拓性應用,思考顛覆性創新,謀求新一輪起飛。
退休后的張本正并沒有閑著,作為天使投資人,他正在尋找有顛覆性創新的技術項目,希望在初期給這些項目添些柴,賦點能。“說不準,下一個爆發式增長的獨角獸企業就出在這里。”張本正表示。